[转帖]让我们停下来,唱一支歌儿吧

稻香园随笔之十二
让我们停下来,唱一支歌儿吧
田松
如果你是一个城市的大书记,听说有一个坏小子打破了一扇窗玻璃,你不用着急,因为按照经济学的破窗理论,这会刺激经济。理由是这样的:玻璃破了,就要装一扇新的。于是,卖玻璃的商店、装玻璃的工人、造玻璃的工厂、挖石英砂的矿场;相关的水电、运输;整个经济链条全让这扇破窗户给激活了,GDP就上去了。这道理听起来挺像,可总不能为了发展经济纵容不良少年吧?所以好听一点儿的版本是:玻璃不要造得太结实,要造不怎么耐碰的——一碰就碎固然不行,总碰不碎更不行!所以鞋匠不再强调他造的鞋有多么结实,而是有多么新潮。
侯德健唱过新鞋子旧鞋子,讨论了是旧鞋穿坏才可以换新鞋,还是有了新鞋就可以扔旧鞋的是非问题。其实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,连新鞋都可以扔,只要扔得起!所以浪费不叫浪费,叫消费;消费不仅是时尚,而且是经济发展,也就是社会发展的动力。发展是个好词,所以消费被各种部门以各种方式鼓励和激励。如果老百姓把钱捏在手里,持币待(?)购,待而不购,经济学家这个急啊,一急,就把你家窗户给碎了!
我对经济学是外行,出于一个农民不肯糟蹋东西的朴素传统,觉得哪儿有点不对。
让我把这个链条重说一遍。玻璃碎了,屋子的主人赵女士拿出一笔私房钱,比如十八元,从钱物业那里买一块玻璃,请孙工人装上,钱物业的玻璃是从李批发那里买的,李批发是从周厂主那里批的,周厂主的石英砂是从吴矿长那里进的,就这样,赵女士的私房十八元钱如涓涓细流,漫过钱孙李周吴,滋润着整个经济链条以及网络,繁荣了经济,发展了社会。
反之,如果不打碎赵家的玻璃,赵女士就不肯掏钱,整个社会的经济网络就少了十八元,所以打碎赵家的玻璃,就有了极其重要的现实意义!如果赵女士感到委屈,我们可以这样劝她:第一,你又不是出不起这十八块;第二,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呀!第三,你还为社会作了贡献呢,多光荣啊!
这个链条也可以反过来说。吴矿长卖矿给周厂主,赚了;周厂主卖玻璃给李批发,赚了;李批发卖玻璃给钱物业,赚了;钱物业卖玻璃给赵女士,赚了;孙工人付出劳动,赚了。除了最终的消费者赵女士,每一个环节都赚了。这倒也对,经济嘛,只要有一个环节不赚,整个链条就不转了。赵女士的私房十八元也要从别的链条赚来,比如她在业余时间锈了十九朵花,一元一朵,外送一朵,卖给了吴矿长——也赚了!大家全赚了!自然就繁荣啦,发展啦,GDP啦,看人家这窗户破的!玻璃碎了,反倒赚了,碎得越多,赚得越凶,艾亚玛雅,这可比永动机厉害多了!
作为一个学过几年物理的人,我对这个链条感到怀疑。且让我从头儿看起。买卖买卖,总是有买有卖,偏偏吴矿长这个环节,没有买,只有卖!据我所知,他挖的石英砂不是他家祖传的,本来不姓吴啊!
在现代社会缺省配置的观念中,大自然的金木水火土无一不是人的资源,人天然地有处置它们的权利。这个权利由政府代管,政府为了“发展”授权给吴矿长,吴矿长就可以挖,挖光这里,再挖那里,挖得越多,挖得越快,还可以卖得越便宜。不过,现在已经是现代后了,主张社会公正的平民主义者会说:“给当地农民的补偿太少啊,至少翻八翻啊!”主张可持续的环保人士会说:“要算绿色成本啦,河水污染啦,林子没啦,狼和兔子跑啦,这个生态损失要算啦!”还有主张自然权利的深生态分子,说:“那个狼呀,蚂蚁呀,大柳树呀,河呀,得给人家搬迁费呀!”按照这些人士和分子的看法,我们的经济链条之所以能够以现在的方式运转,是以对当地原住民和生态环境的侵害为前提的!如果把这些侵害算进去,赵女士要出的私房钱可就不止十八元了,再那么劝她,我担心她不答应。
说完了头儿,现在该说尾——碎玻璃了!我们假设孙工人受过职业培训,他会把碎玻璃带到楼下,扔到小区的垃圾箱里。然后由环卫郑师傅——他的工钱从何而来我就不说了,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——装进垃圾车,运到城外,为垃圾山的海拔增高一毫米。有一个行为艺术,叫做“为无名山增高一米”,七位女艺术家,把自己脱光,在一个小山包上,一个趴一个地摞起来,一量,一米,行为完成。算下来,每位艺术家的平均厚度约为14.3厘米——不知对应着哪个部位。该艺术的名字有点科学,行为却比较香艳,属于江兄晓原的研究范畴。然而,垃圾山的增高既不艺术也不香艳,只能看作是向未来的垃圾世界又迈了一步。
头尾一连就发现,破窗原理激活的经济链实际上也是物质与能量的转化链,它一端吃进低熵的资源和能源,另一端排出高熵的垃圾堆。就如一条贪吃蛇,蛇过之处,矿藏、森林、河流,一律变成垃圾。蛇的食量越大,爬得越快,经济越发展,意味着我们消耗大自然的能力越强,制造垃圾的速度越快。所谓的现代文明,就建在垃圾山的旁边!
相信会有人指出,我没有考虑到垃圾的回收。其实我考虑了。首先,垃圾的回收注定是有限的;其次,即使有一天,我们能够把全部碎玻璃一片也不少地搜集起来,即使有一天,我们不再需要开挖新的石英矿,再生玻璃的制造仍然需要水,需要电,仍然要消耗能源和物质,释放垃圾。因为它运行的是同一个链条。
破窗原理是建立在无限地球的假设之上的。只有假设贪吃蛇永远能找到新的食物,新的排放地,它才可能持续运转,并能不断提高速度,降低成本。或许在这个奇妙的原理提出之时,无限地球的假设尚可成立。但是到了今天,如果有人依然相信这个贪吃链可以无休止地运转下去,直到地老天荒,那是因为他们把头埋在沙子里,不想看到,地会老,天会荒!
地球不只有限,而且太小了。
这个链条还可以从别的角度进行解读。有一个《读者》风格的煽情故事,就登在某一期《读者》上,说战争时期,一个村子经常路过逃难的人,难免向村民讨些钱粮。有一位老先生道行较高,他不白送人家东西,而是请人家帮忙,帮他把柴禾垛从院子西边搬到东边,然后供一顿饱饭,送几块干粮;下一个人来了,再请人家从东搬到西,也供一顿饱饭,送几块玻璃。高老先生的解释是,这相当于给路人提供一个工作机会,使他们有尊严地吃一顿饭,而不是接受施舍。所以战争期间,他家的柴禾垛三天两头地倒腾。这个创意很有人文关怀,不过对于饥饿而疲劳的人来说,未免难度系数稍大,有违人道精神。我估计编故事的人也挺为难的,因为难度太低又有戏弄人的嫌疑。这种没事儿找事儿但有宏大意义的行为东北话叫整景,北京话叫整故事。这个整出来的故事告诉我们:所谓工作机会,就是一个让人吃得心安的理由。赵女士的私房十八元也提供了一定的工作机会,只是这个机会没有搬柴禾垛那么绿色,耗费了能源和资源,还增高了垃圾山一毫米。
有鉴于此,我有一个建议:不要打碎赵女士的玻璃,直接请她把私房十八元奉献出来,分给链条中的每一个人。大家把折腾这块玻璃的时间和精力省下来,做点儿别的,比如孙工人可以跟赵女士学绣花;钱店主可以读几页红楼梦;周厂主不妨做一点行为艺术,为无名山增高一米七五……不用干活就都赚了,还省了一块玻璃,岂不更是皆大欢喜!如果大家觉得过意不去,或者不够尊严,可以一起为赵女士唱一支歌!如果赵女士会感到困惑,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听钱孙李周吴郑唱的歌,并且付钱,我们可以这样劝她:第一,听人唱歌,总比听人砸玻璃割玻璃好,好听吧?第二,其实你也没损失什么,本来是要把你家玻璃砸碎的,你就假装已经碎了好了,你还省了叫物业的电话费呢;第三,你为地球做出了贡献,天哪,地球,多光荣啊!
当然,破窗原理要打碎的不是具体的某位赵女士的玻璃,而是所有人的玻璃。所以我的建议也要面向所有人:
在某一个时刻,全世界所有链条中的所有人,无论是砸玻璃的,还是造玻璃的,让我们停下来,面对一朵花儿,把手放在无论哪里,一起唱一支歌儿吧!

贪吃蛇示意图:注意其中有两种颜色的箭头。
2003年7月19日
北京 稻香园
2004年7月19日
RAU 12 ,Pemba
2004年7月25日
Quelimane,Mozambique